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出自北宋思想家张载。
张载,北宋长安人,十五岁起侨居陕西眉县横渠镇,一生致力于学问。《宋史》说他:“学古力行,为关中士人宗师,世称为横渠先生”。¹
现代著名哲学家冯友兰先生对这四句话极为推崇,认为这四句话精辟地概括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和精神境界,将其称为,“横渠四句”。
作为读书人个人修养的表述,这样的理解并无问题。但在互联网上,被频繁用作公共价值与社会理想的宣传语,这就成了另一种语言腐败、道德越权和精神控制。看似谈论天地、民生与太平,实则在预设谁有资格解释世界,谁可以替他人安顿命运。
天地本无心
为天地立心,排在四句之首,立意最高远,却是最为荒唐。
《道德经》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² 天地无情感、无意志、无善恶,只是客观自在的运行。为天地立心,是将人间伦理、政治秩序投射到大自然运行规则,通过天道论证人道的合法性,为人类社会的礼教、王权与道德规范提供超越性依据。
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知道,宇宙运行只遵循物理规律,不存在道德本心。宇宙本就广阔,星辰自有轨迹,天地本无心,何须人立之?
翻看历史,谁声称为天地立心,谁就是垄断对天道的解释。
谁为生民立命
为生民立命,乍听起来动人,骨子里居高临下的傲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封建父权式优越感。
立命的主体是精英、是士大夫、是朝臣,对象是生民,典型的封建官老爷恩赐草民的话术。在这套表述下,生民是一群盲目的、无力的、无法自主的群体,无法为自己确立意义、安顿命运,必须由道德与政治上的精英代为安排。
现代社会制度中,生民是国家的主体,权利理由法律与制度保障,不需要任何个人或组织居高临下地恩赐。
当一个社会反复呼唤为生民立命时,往往正是生民最缺乏自我决定、自我保护能力的时候。
绝学背后的垄断
为往圣继绝学,看着像是尊重文化传承,实际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服从训练。
《元史》记载,元仁宗将朱熹所撰《四书章句集注》定为科举考试的唯一官方标准答案 ³。自此之后,长达六百余年的科举考试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四书》《五经》,应试者对经典的阐释必须遵循朱熹的注解体系,即便个人有所体悟,也必须借圣人之言表达。
从此,圣人经典的理解不再向个人敞开,新思想不再生成,这是继圣人绝学,还是是**垄断对圣人的解释权,**以圣人为最高裁决者,将后人的思考牢牢锁定在既定框架之中,使学习变为对权威的不断确认和服从式训练。
实际上,真圣人孔子:“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 ⁴ 。王阳明:“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 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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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最可贵的是内心中真正感悟。如果在内心中求得的道理是错误的,那么即便这些话出自孔子之口,也不敢认为这是正确的。
今天的年轻人理解,判断真理的标准,不是圣人说了什么,而在个体良知。八股取士的继绝学,不过是权力的附庸,用圣人的名义垄断今人的思想罢了。
太平盛世的陷阱
为万世开太平,这是迄今精英士大夫画的最大一张饼。
中国历史上真的有过太平盛世吗?在宏大的史书叙事中,也许有文景之治、昭宣盛世、贞观之治、康乾盛世,但在那些文字缝隙里,底层人民的命运从未真正改变过。
所谓的盛世,往往只是帝王的功业、将相的荣光,背后却是“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的无尽征伐,是“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的满目荒凉 ⁶,更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累累白骨。
万世太平是一个乌托邦式的幻梦,给人一种美好的预期,让人忽略当下的苦难。而个体为万世太平的虚幻目标而活时,现世的牺牲是合理的,个体的权利是可以被让渡的。
我心光明
张载的横渠四句可以是个人的文学修养,但绝不能是社会的运行逻辑。如果文化只剩下空洞的宏大叙事,而失去了对当下具体个体的关怀,这种文化是虚伪、枯萎、冷漠、专断的。
作为社会价值的传播,如果可以改写横渠四句,我希望是:向天地立心,对生民立命,继往圣之学,安当世之民。
参考
1.《宋史.列传一百八十六.张载传》
2.《道德经.道经·第五章》
3.《元史.志三十四.选举传》
4.《论语·为政》、《论语·卫灵公》
5.《传习录.答罗整庵少宰书》
6.《兵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