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真实事件改写。除十五岁学生因同桌自杀而拒绝上学这一核心事实外,人物称谓、对话与场景均作了匿名化和文学化处理,不是对当事人的事实还原,也不构成心理诊断。
妻子回家时已经很晚了。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晚饭还剩什么,只说学校里有个孩子不肯来了。
“病了?”
“十五岁。他同桌自杀了。”
同桌从前还是他的朋友。两个人后来生了嫌隙,中间究竟经过几个人、说过哪些话,旁人已经讲不清。大人各有一份干净的说法,只有那个孩子认定,朋友的死有自己的一份。
他不肯再进校门。
这样的事到了大人手里,很快便有了秩序。先问请几天假,再问什么时候复学;复学若有困难,可以转班,可以降级,也可以先请一个私教。死者已经没有课表了,活着的人却还有,空着的那一栏总得填。
我说,让他在家歇一阵吧。
妻子问,一阵是多久?
我说,歇到他愿意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中考报名表并不由我签,夜里睡不着的也不是我。妻子没有反驳。灯一关,那些不大漂亮的问题便来了。他若一个月不回呢?半年呢?中考怎么办?是不是该请个私教,至少别把功课全丢了?倘若他从此都不肯回来,父母又能陪到几时?
我替这个并不相识的父亲算起账来。假如家里的钱够孩子吃一辈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怕;再多一些,够吃几代,便更稳妥了。我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把存款、房子和每月开销挨个塞进去。算到第三代,我安稳了一会儿,随后又在搜索框里敲下“一对一私教”。
我若真是父亲,大概会拍拍他的肩,说:“以后就算做个废物,爸爸也养你。”说完便回到客厅,给三个私教留了号码。这并不一定是存心骗他。我那时大概真会认为,爱可以无条件,日子却不能白过。
我肯接受的,仍是一个将来会恢复的孩子。他今天可以不上学,因为我相信他明天还会上;眼下可以没有出息,因为我替他保存着一份未来的出息。
“人总不会一直睡下去。”我对妻子说,“睡饱了自然会醒。”
“如果没有呢?”
“怎么会没有?”
“那你是因为相信他一定会醒,才肯让他睡。”
这话使我不大舒服。
“废物”原是给东西用的词。椅子断了腿,不能再坐,便扔到这一栏里。父亲拿它来表示宽厚时,已经先把儿子判作一件坏掉的东西。
我怕的原来不是他睡,是这一觉没有期限。
三个月养好身体,半年恢复学习,明年回到正轨,都是可以等的。连崩溃也最好填好起止日期。“回学校”暂且不能问,便改问作息是否正常,有没有看书,肯不肯出门。
他翻了两页书,家里便觉得可以请私教;偶尔在饭桌上笑一声,父母已经互相递了眼色。每一点动作都被收去作康复的凭据。到末了,什么也不做,反而成了他最后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
心理学把受惊以后可以退回、缓过气又敢出发的关系,叫作“安全港湾”和“安全基地”。我起先觉得,这不过是“家”的长说法。后来才想到,许多家准许孩子回来吃饭,却未必准许他带着失败回来。
我也不敢因此把“睡饱了总会醒”当作担保。有人是在歇息,有人可能已经陷进抑郁或创伤后的退缩。让屋里安静一些,与找一个懂得分辨的人来看他,并不冲突。守在旁边的人不必每十分钟摇他一次,也不能因为赞美睡眠,便不再看他的呼吸。
几天后,我看了《重返狼群》。从前我所知道的狼,多半印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几匹狼立在雪山上,露出整齐的牙,旁边配着“没有借口”之类的字。那种狼不生病,也没有幼崽,二十四小时都在捕猎,很适合参加晨会。
镜头里的狼却不大一样。成年狼把食物带回去,守着还不能出猎的小狼;危险来了,强壮的狼站在前面。我记得故事里,一匹已经跑脱的小狼见受伤的同伴落在后面,又折回来挡在前面,后来被人打死。我不知道能不能把这称作“自我牺牲”;它至少确实折了回来。
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典型的野生狼群本来就是一个家庭,所谓“头狼”通常只是父母。1
也有人说,狼群会把年老、病残的狼赶出去,免得拖累战斗力。这话我从前也信过。它很便利,人的狠心一经它证明,便仿佛成了天意。
野外确有掉队、争食、离群和厮杀。年轻狼长大后会离开原生狼群,重伤的狼也可能跟不上队伍。但狼群无力救下一匹狼,与狼群为了战斗力主动清退一匹狼,不是同一件事。黄石公园的观察甚至发现,老狼虽已过了体力盛期,却能凭经验增加狼群在领地冲突中的胜算;群体生活也会给衰弱成员多一点活下来的机会。2
人所发明的“狼性文化”,只取了狼的牙齿,没有取狼带回洞穴的食物。它要求下面的人拼命出猎,却不大要求头狼在危险来时站到前面。
我笑了一会儿会议室里的狼,忽然想起手机搜索记录中那行“一对一私教”。我没有公司,也没有下属;那张雪山海报却已贴进我的脑子。我也只肯让孩子在不耽误出猎的限度内养伤。
父母并非不爱,恰恰是爱得发慌。外面的职位要学历,学历要分数,分数又要从每一道题里抢。大人白天看惯了掉队的人怎样丢掉位置,晚上回家,便不能容忍孩子停下来。饭桌成了复盘会,爱好要变成特长,连休息也得解释成“为了走得更远”。
为了让孩子适应一个有条件接纳他的社会,家庭也开始有条件地接纳他。
条件不贴在门上。饭照做,衣服照洗,房间也留着,只是每一碗饭底下都像压着一张复学表。孩子愿意说话了没有,看书了没有,什么时候重新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父母把这些叫作“为你好”。他们说的也是真话。
妻子也不能站到这套秩序外面。早晨要点名,下午要填缺勤,年级组会问家长有没有复学计划。每个人只问自己该问的一小句,最后都落在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身上。
孩子倒下以后,大人又商量怎样教他抗挫。重物没有挪开,大家讨论他的腰为什么不够硬。
那个孩子在整件事里该承担什么,我不知道,妻子也不知道。一个人的自杀,不能被旁人轻率归结到某个同桌身上;急着说“与你无关”,也未必能卸下他知道的那些细节。事情若真有他的一份,他也得活着,才有机会把它辨认清楚。把自己连同那件事一起判掉,并不能使死者回来。
一天晚上,妻子打开与孩子的聊天框。她先写:“同学们都很想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看了一会儿,删掉了。
又写:“最近好些了吗?”也删掉了。
最后只剩下一句:“暂时不想谈学校,也可以。需要我的时候,给我发一个句号。”
消息发出去,两天没有动静。第三天夜里,下面灰色的两个字从“未读”变成了“已读”。没有句号。
我几乎要说,这也算好转。妻子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截图,也没有把那个“已读”记进任何一张复学表里。
第二天早晨,学校照常打铃。孩子的座位仍旧空着。
Footnotes
-
狼研究者 L. David Mech 根据野生狼群观察指出,典型狼群是由成年父母及其后代组成的家庭。参见美国地质调查局收录的研究。 ↩
-
黄石公园的长期观察发现,老年成员能提高狼群在群体冲突中的胜算,群体生活也会给衰弱个体带来生存收益。参见黄石公园关于领地冲突的研究介绍与狼生态概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