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变得唾手可得,又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味道就会变掉。我很难想象自己会点一道奶油蛋糕配烧黄鱼、烤鸭、云南鸡枞鸡汤和松茸。奶油蛋糕好吃,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它本身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那一年一次的生日,因为要先唱歌、吹蜡烛,等了很久,轮到自己的那一口才显得珍贵。它要是就放在烧黄鱼旁边,我大概不会碰。

这不是在歌颂匮乏。匮乏会让人焦虑,焦虑会毁掉味觉。很多享受需要自己的时间、场景和入口顺序。快乐不是把喜欢的东西无限加量,满足也不是把一切欲望立刻兑现。

稳定本身就是快乐。身体不疼,睡得安稳,钱够用,关系可靠,第二天不用一睁眼就害怕。这种快乐不刺激,容易被人当作背景。伊壁鸠鲁谈快乐时,中心不是豪饮和盛宴,而是身体无痛、心神不乱;简单饮食已经能给人足够的满足。1 这不是故意把日子过苦。生活基本盘托住人,人才有余力分辨哪一种甜是真的甜。

另一种快乐来自变化。它来自 delta,来自“没有立刻满足”和“终于到来”之间那一下差值。饿了很久之后的一碗汤,想念很久之后的一次见面,卡了半天之后突然跑通的代码。斯宾诺莎把快乐理解为从较低状态过渡到较高状态,那一瞬间为什么会亮起来,他说得很准。2

变化的快乐很亮,也最容易被滥用。为了更大的 delta,人会去制造匮乏,或者不断加大刺激。前者把生活弄苦,后者把阈值抬高。短视频、购物、游戏抽卡、极端饮食,都在利用这一下。它们不一定给人更多快乐,只是把“还不够”喂大。

还有创造的快乐。它不从缺口里来,它发生在某个东西被做出来的时候。写完一段,修好一个 bug,做成一道菜,搭好一个系统,或者把一个模糊想法说清楚。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里讲,快乐会完善活动。对象合适,能力合适,活动正在展开,快乐就跟着出现。3 这类快乐不一定轻松,有时还很累,但人会明显感觉自己在场。

这里能看到 Self-determination-theory 说的自主感和胜任感。某件事是我选的,我也感觉自己越来越会做。外部奖励太强,内在动机会被挤掉,人从“我想把它做好”退回到“我怎样最快拿到奖励”。

再往上,是高阶的快乐。它来自理解、美感、尊严、爱和意义。密尔反对只按数量计算快乐,他认为快乐也有质量差异,有些快乐更依赖人的高级能力。4 读懂一段一直读不懂的书,突然明白一件旧事为什么让自己难过,做了一件不赚钱但让自己站得直的事,这些东西和奶油蛋糕不是同一类。

高阶快乐不总是舒服。它有时带来痛感,因为理解会拆掉旧借口,尊严会要求人放弃一些便宜,爱会让人暴露弱点。How-to-read-books-better 里说,不要向阅读索要即时回报,因为一些书像埋在土里的根,很久以后才改变人能看见什么。那不是即时刺激,却会改变一个人的地形。

老子说“五味令人口爽”。5 味道太多,舌头会坏;信息太多,注意力会坏;选择太多,喜欢也会坏。奶油蛋糕要从烧黄鱼旁边拿走,快乐才有机会重新像快乐。

Footnotes

  1. Epicurus, Letter to Menoeceus.

  2. Spinoza, Ethics, Part III.

  3.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Book X.

  4. John Stuart Mill, Utilitarianism, Chapter 2.

  5. 老子,《道德经》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