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经历了一次并不算重要,却比预想中更让我难受的求职。
我并不急着换工作。只是一直有创业的打算,想去看看创业公司如何运转,也想知道自己这些年积累的 Agent 工程经验,在外部市场上会得到怎样的评价。
面试结束后,HR 告诉我,双方的预期存在一些差距,内部慎重考虑后决定暂缓。我追问岗位大致的预算范围,对方回复:“好嘞,我去问一下。”
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道理并不复杂。对方没有足够强的意愿继续推动,双方也没有达成交易。我不缺现在这份工作,更没必要为了促成一次跳槽主动降低预期。
情绪不服这些道理。我仍然会等他的回复,哪怕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明确的结束。
一个没有超时机制的进程
我的脑子里同时跑着两个未完成的进程。
一个在等结果:他还会不会回复?所谓“暂缓”究竟是不是结束?
另一个在查原因:是薪资超出预算,还是面试评价不够好?是内部流程混乱,还是对方只是在委婉拒绝?这是否说明,我把自己的市场价值估高了?
“我去问一下”创建了一个没有超时机制的异步任务:
status = pending
await HR.callback()
timeout = undefined只要任务没有进入终态,大脑就会继续轮询。结果没有确定,便继续期待;原因没有查明,便继续推演。两个进程互相唤醒,蚕食注意力。
结束不能一直等对方完成。我得亲手设置超时:
status = closed
if HR replies later:
treat_as_new_event()这次流程到此为止。以后对方重新联系,那是一个新事件,我可以根据那时的处境重新判断,不必把它解释成旧流程终于有了结果。
原因可以留在未知里。预算不足、定级不同、聘用意愿不强,或者招聘流程本来就混乱,这些解释不会改变我的下一步行动。先决定不再追查,注意力才肯回来。
删除一个人,还是释放一种期待
准备结束这件事时,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对方的微信删掉。
这念头里有清理的需要,也混着一点报复:“既然你可以不回复,我也可以把你从我的世界里删除。”
如果删除是为了让对方有一天发现,让他知道我对这种处理方式不满,我的动作仍然围着他的反应打转。联系人消失了,等待还在。
我问了自己一句:假如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删除了他,我还想删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删除只是清理;如果只有对方察觉时才有意义,我仍在等一种回应。
于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把聊天藏了起来,也没有设一个月后删除的提醒。“一个月后回来删除”,依然是一个待办任务。也许某天偶然看见这个联系人,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他。那时删不删都行。
我想从市场拿到一张保单
我已经工作六年了。我隐约担心,自己的学历、平台、职级、项目经历和技术标签,正在接近最值钱的时候。
我想让外部市场证明,我仍然被需要,仍在上升;也想用一次更高的定价,把职业下行的日子再往后推几年。表面上是在找工作,实际想拿到一张关于未来的保单。
可任何 Offer 都保不了这么久。今天有公司愿意用更高的价格认可我,明天仍会冒出新的疑问:下一次还有这个价格吗?这次靠的是能力,还是行情与运气?三十五岁、四十岁以后呢?
市场只能说明,在某一个时点,有一家公司愿意完成一笔交易。它不能永久证明我的职业身份不会消失。
Self-worth 里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那个因为被尊重而高兴、因为被忽视而难过的“我”,其实并不自由。这次等待让我发现,市场认可也会制造同一种绳索。
我不想再反复要求市场证明“我现在还值钱”。公司、职级和头衔终究会收回;技术能力、行业认知、做事的方法和关系网络可以带走;公开作品、个人品牌、产品、社区和商业能力,至少不跟着工牌一起失效。
“某大厂的 Agent 技术专家”终有一天会成为过去式,Agent 这个标签也未必一直热门。但进入复杂领域、定义问题、把不稳定的新技术做成可靠系统、建立评测方法、推动产品落地,这些能力还能在别处重新开工。
创业者附近
我原先考虑加入创业公司,是想获得第一手的创业经验,为以后自己创业做准备。
如果只以技术人员的身份加入,我大概会学到更快的研发节奏、更少资源下的交付方式,以及产品从零到一的技术过程。这些当然有用,却未必触到创业最难的部分。
创始人每天躲不开的是另一批问题:找什么问题,客户在哪里,怎么让客户付费,如何定价、销售、融资和组建团队,如何在信息不足时下注,并为公司的存亡负责。
如果我仍然只负责一个技术模块,需求由创始人决定,客户由销售接触,融资和商业判断与我无关,那么得到的可能只是更高强度的工作。简历上多了一段创业公司经历,人却还站在创业者附近。
真实问题锻炼出来的创业者与持续创业 里写过,真实问题会训练人。但同一家公司里,只接住技术任务,和决定做什么、卖给谁、用什么价格活下去,仍是两种训练。
继续做好现在的工作,同时拿出时间做自己的产品,离这些问题更近。产品做出来只是起点,我得亲自找需求、接触用户、尝试收费、观察留存,也得处理没人来用的尴尬。
现在借助 AI 做出一个产品越来越快。上线以后,客户从哪里来、为什么信任、会不会再回来,这些问题一个也没有消失。
我暂时不为“创业者附近的经验”离开现在的工作。工作之外,我会自己找需求、做产品、尝试收费;创业公司和新的合作机会照样看,但得能给我目前碰不到的市场经验、决策权或所有权,才值得换。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金刚经》里有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所住”不是为了避免受伤而退回壳里。“生其心”仍然要人行动、创造,与别人建立关系,让新的经验进入自己。
我还是会认真争取,也会期待。在 Aspiration 里,我把职业理解成一个人不断探索、实践和进步的过程。它比一笔没有做成的交易长得多。
下一次面试,我大概还会期待,也会因为拒绝而难过。只是这一次,我替一段没有回音的流程按下了结束。
聊天记录还在那里。状态已经是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