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是五个海盗里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他们刚抢到 100 枚金币。规则很简单:A 先分,五个人投票,至少一半赞成就通过;不通过,A 被杀,B 接着分。

A 最后给出的方案是:

A 自己拿 98,C 和 E 各拿 1,B、D 一枚没有。

更离谱的是,这个方案不是 A 漫天要价,也不是其他人被枪顶着脑袋。按照这套游戏的假设,五个人都是完全理性的,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其他人完全理性,其他人也知道别人知道这一点。 理性是共同知识。

A 报出 98、0、1、0、1 以后,C 和 E 会立刻投赞成。

第一次看到这里,我真正不理解的也是这一点。

A 凭什么一上来就敢这样分?C 和 E 难道不会觉得“你拿 98,我才拿 1,凭什么”?

他们当然可以不爽。但在这个模型里,不爽没有票价。

他们只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把 A 杀了,下一轮我能拿多少?

A 为什么真的会在第一轮就过

这个故事必须倒着算。

只剩 E 时,没有悬念:

局面分配
EE=100

剩 D、E 两个人。规则是“至少一半赞成”,D 自己的一票就够,所以:

局面分配
D、ED=100,E=0

剩 C、D、E。C 需要两票。

如果 C 死掉,下一轮 D 拿 100,E 拿 0。D 无论如何不会被 C 收买,E 却非常便宜。C 只要给 E 1 枚:

局面分配
C、D、EC=99,D=0,E=1

再往前,剩 B、C、D、E。B 只需要两票。

如果 B 死掉,下一轮 C=99、D=0、E=1。于是最便宜的票是 D。B 给 D 1 枚:

局面分配
B、C、D、EB=99,C=0,D=1,E=0

现在终于回到 A。

如果 A 被杀,B 马上执行上一行的方案:

海盗A 死后能拿到
B99
C0
D1
E0

A 需要三票,自己已经有一票,只需要再买两票。

B 的最低价格是 100,D 的最低价格是 2,C 和 E 的最低价格都是 1。

所以 A 找 C 和 E。

投票时五个人脑子里不是同一个问题:

  • A:我当然投自己。
  • B:A 死了我能拿 99,现在一枚没有,反对。
  • C:A 死了我拿 0,现在有 1,赞成。
  • D:A 死了我拿 1,现在是 0,反对。
  • E:A 死了我拿 0,现在有 1,赞成。

三比二。

第一轮直接通过。

这里最反直觉的地方,不是 A 为什么敢拿 98,而是 C 和 E 为什么只值 1。

答案很冷淡:因为他们拒绝以后只能拿 0。

A 不需要让 C 和 E 觉得方案公平,也不需要让他们喜欢自己。他只要让“接受 A”比“杀掉 A”多一枚金币。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故事一旦少了“所有海盗都理性,而且彼此知道对方理性”的假设,整个推导就松掉了。现实中的人会误判、赌气、报复,也可能宁可少拿钱也要让 A 死。但在题目里,C 和 E 已经把后面的每一轮都算完了。

他们不是相信 A。

他们是在相信自己的推导。

议价能力不等于“我值多少钱”

把海盗换成求职,很多事情突然就没那么抽象了。

谈薪时我们很容易列自己的贡献:做过几个项目、工作多少年、上一份工资多少、绩效怎么样、市场平均薪资多少。然后得出一句“所以我应该值 X”。

这些信息有用,但它们还没有回答谈判里真正麻烦的问题。

如果你不接受,公司怎么办?

如果公司不接受,你怎么办?

公司会看候选人的替代成本:这个人不来,还有几个差不多的人?内部能不能顶上?岗位空两个月会损失什么?重新招人的时间和试错成本是多少?

候选人也有自己的替代方案:继续留在原公司,接另一个 offer,去做别的方向,暂时不工作,还是其实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谈判里常用 BATNA,Best Alternative to a Negotiated Agreement,指谈不拢以后最好的替代方案。也常写成 outside option。

海盗 C 的 outside option 是 0,所以 1 枚金币就够。

一个候选人嘴上说“我期望 150 万”,手里却只有这一家公司;另一个候选人一句狠话都不说,桌上放着两个同等级 offer。后者往往更有议价空间。

真正改变报价的,不是语气有多坚定,而是拒绝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干了很多活”为什么有时并不值钱

海盗故事还有个更不舒服的地方:票不是按努力程度定价的。

C 可能是最勤劳的海盗,也可能天天擦甲板。A 不关心。A 只关心 C 的下一轮收益是多少。

职场当然没有这么极端,但类似的错觉很常见。

一个人每天救火、接需求、填坑,工作量很大。如果这些事情很容易拆给其他人,或者大家都确信他无论如何不会离开,那么“很忙”并不会自动变成议价权。

另一个人未必工时最长,却掌握了稀缺的技术判断、关键客户关系,或者能把一个没人知道怎么收尾的复杂项目推进到结果。他一旦离开,组织需要重新付出时间、失败和学习成本。

所以 How-to-choose-your-work 里“岗位稀缺性”和“职位流动性”其实可以放到同一个问题里看:

别人替代你有多容易?你替代现在这家公司又有多容易?

这两个方向共同决定了你站在谈判桌上的位置。

当然,所谓“不可替代”不是故意不写文档,把系统搞得只有自己能维护。那不是议价能力,是绑架队友。更健康的不可替代来自那些很难用一次交接复制的东西:判断、经验、信任、复杂问题的处理能力,以及持续把结果做出来的记录。

组织里不是每一张票都一样

海盗 A 也没有试图说服所有人。

他只找够自己需要的票。

现实里的绩效、晋升、资源申请当然复杂得多,但很多人会犯一个类似的错误:以为“大家都觉得我做得不错”就自然等于“我会得到资源”。

真正做决定的人通常少得多。

直属负责人怎么看,上一级负责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关键合作方是否愿意为结果背书,谁对岗位和预算有决定权,这些判断的权重并不一样。

理解这个结构,不等于去拍马屁。它只是提醒我:如果一件重要工作做完以后,只存在于我自己的待办列表里,从来没有进入真正的决策信息流,那么组织不会因为宇宙具有正义感而自动给它定价。

A 不需要全船满意。

职场里也很少存在“全员公投式”的资源分配。

别把自己训练成最便宜的那张票

我觉得海盗分金最刺人的地方,是“最低收买价”会被上一轮决定。

E 为什么这一轮只值 1?

因为上一轮他是 0。

工作里也会形成这种路径依赖。

临时任务每次都接,资源不够每次都自己补,职责扩大但授权和回报没有变化也继续扛。时间久了,对方得到的信号不是“这个人真负责”,至少不只有这一层。

还有一层更现实的信号:

维持原来的条件,他也会继续做。

于是下一轮谈判,对方自然会沿用上一轮价格。

这不是鼓励动不动辞职,更不是把所有工作关系都理解成威胁。真正有用的做法反而很朴素:让责任、资源、授权和回报之间保持可见的对应关系,同时一直经营自己离开当前局面之后的选择。

老板的精神世界与你的选择 里谈过组织中的支配权。议价能力也和它有关。一个人的判断如果越来越能进入真实决策,能负责更完整的结果,他下一轮可以选择的岗位通常也会变多。

求职时最容易漏算的是下一轮

机会成本常被理解成“选了 A,所以没赚到 B 那份工资”。

太窄了。

接受一份工作,意味着放弃当时最好的另一个选择。被放弃的东西不只有现金,还包括时间、学习曲线、行业位置、人脉、生活方式,以及以后还能去哪里。

有一份工作可能当期给的钱很多,但两年后再出来,技术栈变窄了,行业经验很难迁移,你的 outside option 反而比现在更少。

也有一份工作当期涨薪并不夸张,却让你第一次完整负责一个产品,直接面对客户,参与关键决策,甚至真正经历一次从 0 到 1。两年后,同一批公司面对你时,替代成本已经不同了。

前一种选择可能是在用未来的议价权换今天的金币。

后一种选择则可能是在牺牲一点今天的金币,购买下一轮的选择权。

这也是我现在更喜欢“机会成本”这个词的地方。它逼着人看那条没有走的路,而不是只盯着工资单里已经出现的数字。

下一轮,我还有什么牌

以后再遇到换工作、谈薪、争取资源这种事情,我觉得可以先算三笔账:

  1. 如果我拒绝,我真实能去哪里?
  2. 如果对方失去我,他真实需要付出什么成本?
  3. 接受这次选择以后,我下一轮的选择会变多,还是变少?

前两个问题决定这一轮谁更有空间。

第三个问题决定几年以后,你是不是还只能等别人给那 1 枚金币。

海盗分金看起来残酷,是因为题目把友情、误判、面子、道德全删掉了,只留下赤裸裸的选择。

现实世界当然没这么干净。

但真正坐到谈判桌前时,有一个问题仍然躲不掉:

如果这次谈不拢,明天早上,你到底去哪里?